◆李進文
我已經走向你了
「而燈暈不移，我走向你／我已經走向你了／眾弦俱寂／我是唯一的高音」，這是被詩人余光中和2弦稱作「繆思最鍾愛的女兒」的敻虹名句。拜訪前，我心中不覺浮現這句詩。
敻虹成名於詩壇甚早，作品總的來說不算多，但她所樹立的抒情內蘊、質感、文字風格及早慧的天賦，讓她在現代女詩人群中擁有極重要的位置。
敻虹因為赴美工作整整六年，回國後又常出外旅行，所以很少與文壇交遊互動，這些年來除了偶爾在報刊讀到她的詩作之外，敻虹始終給人一種神祕感，憑添讀者對她的好奇心。
「這是如何／古典的下午／詭諧的／譎趣的／參入鉻黃／手也罷，髮也罷／這是比塞尚早些的／古典的下午……」
你有所夢
「你的世界豐盈而無有邊沿／許多一瞬，是久遠的美麗／我不能忘記」。而那一瞬──就在15歲那年，敻虹「立志要當一輩子的詩人」。
敻虹的第一首詩是在13歲時寫給過世的同學，大量創作是在15歲（民國44年、念高一)，第一次發表詩作是高一下學期，發表於《臺東新報》副刊，題目是〈離人〉；之後開始投稿《海鷗詩刊》(王萍主編)，也投稿給《藍星詩刊》（余光中主編），高三起，除了在藍星發表，余光中先生又安排她的詩在《文星雜誌》的「地平線詩選」、《筆匯》雜誌，以及台大夏濟安先生創辦的《文學雜誌》，甚至稍後的《中外文學》、《現代文學》等重要刊物發表。大一時，殷張蘭熙女士將她的詩選進New Voices，2弦則將她的詩編進《六十年代詩選》。
民國47年秋天，她進入台師大藝術系一年級。她透過詩，始終堅信：「文字具有不朽性。它的不朽，靠著世間將它保存。能被保存，靠著文字的價值性。」她以這樣的信念走上詩人之道。
這一片水晶的世界，刻著我的名字
15歲立志當詩人，她義無反顧！在《金蛹》詩集中，〈詩末〉一詩，我們見識到敻虹年輕時對詩的執著：「因為必然／因為命運是絕對的跋扈／因為在愛中／刀痕和吻痕一樣／你都得原諒……」
《愛結》裡的一段話強作解人：「無情如死，愛生萬物。但愛，又是自縛的繩結，綿延的習氣，纏繞牽縈的掛心，是局限的美感。」為了詩，她戒掉的也許不是快樂，也許她是戒掉愛；先戒掉愛，有情才能重新綻放，才能讓詩再度滋生萬物。
「他來信時是明媚的春天／到了秋天，風沙從河床／自己昇起／狼煙一樣升入雲霄／移動、擴散、彌漫整個／市鎮，整個灰濛濛的／啊，孤挺花，我的童年……啊卑南溪，卑南溪／幾里寬的河床／濾了風沙的防風林……」
「他來信時是明媚的春天／到了秋天，風沙從河床／自己昇起／狼煙一樣升入雲霄／移動、擴散、彌漫整個／市鎮，整個灰濛濛的／啊，孤挺花，我的童年……啊卑南溪，卑南溪／幾里寬的河床／濾了風沙的防風林……」
「家」對敻虹來說，彷彿是流動的「因緣」。問她對於「家」的定義，她說：「家是一種凝聚。人在，家就在，譬如開車出去，那車子就是家，人在哪兒，家就在哪兒。人生流浪的經驗都是自然形成的，不是我決定要捨棄什麼地方，或前往什麼地方，也許是因為我的個性、也許是因為機緣吧。」
敻虹的詩作
分析敻虹的詩作，有三個重要的階段，1968年7月出版的《金蛹》詩集讓她奠定詩壇的抒情女詩人地位；1988年1月獲中山文藝獎的《紅珊瑚》詩集大抵確定她轉而向佛；到了1997年10月《觀音菩薩摩訶薩》詩集，敻虹正式跟自我的過去告別，走向一個更豁然的思想與創作空間。 我的理解是：《金蛹》時期，她的詩自負、慧黠、從容，偶或拔高的鏗鏘音色，抒情中閃爍的無畏氣質，以及揉雜其間的幽微佛學教養，讓她的詩質具有神祕感，她又常以靈光閃現的獨特意象撞擊讀者的感官。許多讀者喜歡她早期這種帶有非真實經驗的主觀詩意，以及抒情中所隱藏的銳利、對文字的叛逆。
到《敻虹詩集》第二部分「白色的歌」（寫於民國60年到64年），語言放鬆了，余光中認為此時期比較「成熟」。不過，整體可以發現她把內容主題拉大，文字意象更明朗，詩出之以真摯，不著重意象的雕刻。
再到《紅珊瑚》，文字更趨簡潔自然，不少內容是以詩來「自療」的，其原因，在余光中的序〈穿過一叢珊瑚礁──我看敻虹的詩〉中有略述，此時敻虹已是中年，至此部詩集，已看出敻虹向佛的決心。從〈中年的詩〉這首，可體會她內心的轉折：「雖然已是中年／仍有喜悅／於那粉蝶／流幻的波翼／／仍有歎息，為／草葉的露珠和香氣／而世事的紛擾，不許它困惑／許多路，合該只調整去向而／不在煩憂中適應／／山、海、沙、月／為支骨和膚顏／是這樣好，偶然因別人而流淚／的中年」。
朝向美好，就是佛法
「對佛，如果很敬佩、很認同，那麼自己就會進入一個思想方法裡，不論待人處世、寫作、帶小孩、做家事等等，都一定會受佛法的影響。」敻虹說：所謂「修行」，意思應該是「修正、前行」。
不論朝什麼方向、做什麼事，只要是正的，人都一直在做修正、再往前行。
佛法的思想是：人活在世間，就不應該放棄這世間，如果以為修行與生活是兩回事，那是不對的，不能二分法，因為離開污泥就沒有蓮花，沒有不快樂，就沒有對照快樂的依據，從而認識「真實」、體驗「意義」。
「朝向美好，就是佛法；在世間就不會苦惱、不會害怕。在方法上，對人對事若遇到不如意，就用因緣法去觀它。我們在家人要對自己誠實，不能欺騙自己，把不好的看成好的，而要「如實知」，再擴大此「知」到無限妙慧。這是學佛的歷程。」
「朝向美好，就是佛法；在世間就不會苦惱、不會害怕。在方法上，對人對事若遇到不如意，就用因緣法去觀它。我們在家人要對自己誠實，不能欺騙自己，把不好的看成好的，而要「如實知」，再擴大此「知」到無限妙慧。這是學佛的歷程。」
人人「心中自有靈山塔」，有詩
先戒掉愛，有情才能重新綻放，才能讓詩再度滋生萬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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