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頁

創用授權範圍

2015年9月23日 星期三

一個人,沒有同類



9月8日晚上,一大幫朋友一起,歡天喜地看完《碟中諜5》(魚頭按,即《不可能的任務5》)。湯姆.克魯斯還是那麼帥!這次女主竟然比阿湯哥還帥!好萊塢真是能給我們打雞血!多麼歡樂的夜晚,天空似乎都有星星,擺脫影評人的身份,少年時代一樣投入每一部電影,喜歡所有俗氣的鮮豔的響亮的東西,也是人生啊。
這麼想著的時候,突然覺得這樣的姿勢很張愛玲。要不是她七八十年前旗幟鮮明地號稱喜歡錢喜歡好萊塢喜歡俗氣的巴黎時裝報告,眼下我們這麼說的時候,就不會有這點文藝腔。然後陡然誰叫了一聲,今天是張愛玲二十周年祭呀,大家消停了一下,歐,這個時候,陳子善老師一定在看月亮吧。
滄海桑田,二十年過去,誰還在陪子善老師看月亮想愛玲呢?遠方飄來一個聲音:刺客聶隱娘。
從唐傳奇裡被流放到人間的刺客聶隱娘,雖然不是張愛玲的骨血,卻一定是近親。原著《聶隱娘》中的女主,只有身影沒有面貌,飛來飛去無跡可尋。一天,一個磨鏡少年走到他們家門口,她跟父母說,「此人可與我為夫」,就結婚。再一天,她說「自此尋山水,訪至人」,於是給丈夫找好一個差事,便消失。這是當年吸引我們吸引侯孝賢的聶隱娘,這樣高冷這樣仙絕,才能位列傳奇。但是,張愛玲是立志消解傳奇的,譬如〈傾城之戀〉,也就是成全一個白流蘇,「到處都是傳奇」,也就沒有傳奇,大家都是胡琴的咿咿啞啞,在萬盞燈的夜晚。
所以張愛玲說,「不問也罷」,問到後來,都是小團圓,難看的。不過,侯孝賢要問,而且,立志問得好看。如此他取了唐傳奇的山水風物,取了張愛玲的傳奇態度。整部電影,風景出來,電影院裡集體啊一聲,一草一木都是洗眼睛的,然而一直也聽到聲音問,什麼地方,去玩一下!這樣的疏離,天地良心不是觀眾不識貨,因為聶隱娘本人不僅反傳奇,還完全被舒淇附體,她看田季安,也完全是舒淇看張震,帷幔飄搖,反正我心裡就覺得舒淇這些年不容易。導演說,拍攝過程,他的確是被舒淇帶著走,舒淇不會飛,聶隱娘也不會飛,舒淇心裡苦,聶隱娘就沒笑過,舒淇不會殺張震,聶隱娘就放過田季安。這個結構,往後現代方向說,可以分析出很多層次,不過,作為臺灣電影三十年的帶頭大哥,我總覺得,侯孝賢玩的不是傳奇的現代語法,這樣的女刺客,不及格的韓劇和我們的諜戰劇裡都有很多,侯孝賢心心念念要說的,還是唐朝。遙遠的唐朝,才是圖騰,他為這部電影做的功課,也都和唐朝有關。
非常喜歡電影開頭的黑白唐朝,簡直是《綠野仙蹤》的一個倒置,好萊塢的最著名臺詞馬上就在舌尖,「托托,我覺得我們現在已經不在堪薩斯了。」不過,黑白唐朝稍縱即逝,而到了電影最後,彩色唐朝雖然風光更美,但是,舒淇要護送妻夫木聰去新羅國了,他們告別唐朝的背影,恰是張愛玲的《十八春》臺詞:「我們再也回不去了。」
這個「再也回不去」,也是侯孝賢要說的吧。兩個小時的電影,傳奇的風物,反傳奇的刺客,流水無情落花有意,其中的參差,雖然大有文章可做,但是唐傳奇中的無情勝有情,卻終究是被擲還到歷史和文化深處了,留給當下觀眾的,還是那句所謂的通關密語:一個人,沒有同類。
而這個「沒有同類」,在張愛玲逝世二十周年的今天,被反復翻譯,實在,也就剩下陰影了。

遙遠的唐朝,才是圖騰╱毛尖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