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蘇軾,首先會給他冠上北宋政治家、文學家、書法家、唐宋八大家等等的標籤。
如此多的名號供後世人仰慕著,卻驚不起我心中的一點漣漪,我更喜歡將他說成是三位女子的丈夫,不說貶謫生活,不談政治主張,也不論儒道佛法。
他就是曾生活在北宋的一個有血有肉有歡喜也有悲痛的人,在堅毅的外表下也有一顆柔情與落寞的心。
蘇軾的髮妻王弗,四川青神縣人,進士王方之女,嫁給蘇軾時只有十六歲,婚後夫妻二人感情甚篤,王弗出身書香門第,蘇軾讀書偶有遺忘處,她經常會給提醒,這不得不讓蘇才子對眼前這位夫人刮目相看。
書上形容王弗“敏而靜”,恰與東坡的狂放豪邁性格互補,王弗的敏也體現在為人處世上,家中有客人來訪時,王弗經常在屏風後細聽談話內容,等客人走了以後,為蘇軾剖析其人用意和其中利害。
蘇軾早期的仕途還算順利,兩人一起度過了一生中最為順遂幸福的時光。
北宋治平二年,王弗不幸病逝,蘇軾在埋葬王弗的山上親手種植了三萬株青松,她陪伴了蘇軾十一年的光陰,在最美麗的年齡選擇嫁給他,在女人最燦爛的年華中逝去。
在蘇軾的心中王弗定是那最動人的女子,他對王弗的念念不忘,終換來了十年後一日夜裡的迴響,熙寧八年正月二十日,此時的蘇軾身在密州,於夢中見到亡妻。醒來遂寫出了千古悼亡第一調。
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記夢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在這首詞中,蘇軾一改往日的豪放,字字都是真情,“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此種意境,任何多餘的解釋都不能還原初讀這句話時的感受,想必只有用情極深的人才能讀懂個中滋味。
林語堂先生在《蘇東坡傳》裡說,王弗死的時候,蘇東坡的福祿達到了最高峰,她死得恰是時候,不必陪他度過一生最悲慘的年華。
而蘇軾的第二任妻子王閏之恐怕就沒這麼好運了,王閏之是王弗的堂妹,小蘇軾十一歲,生性溫柔,雖不擅詩詞雅樂。
但二人卻是患難夫妻,王閏之與蘇軾共度二十五年的時光,在此期間,他們經歷了“烏台詩案”和“黃州貶謫”。
在蘇軾被貶黃州時,生活極為困頓,友人馬正卿向黃州州府要來已經荒蕪的五十畝軍營舊地給他種,王閏之和蘇軾便常常在田間赤腳耕作,田地恰好在黃州的東坡,蘇軾的別號東坡居士也是因此而來,他們二人嚐遍了生活艱辛。
元佑八年八月,46歲的王閏之染病去世。蘇軾悲愴至極,寫下了感人肺腑的《祭亡妻文》:
嗚呼!婦職既修,母儀甚敦。三子如一,愛出於天。從我南行,菽水欣然。湯沐兩郡,喜不見顏。我曰歸哉,行返丘園。曾不少須,棄我而先!孰迎我門,孰饋我田。已矣奈何,淚盡目幹。旅殯國門,我實少恩。惟有同穴,尚蹈此言。嗚呼哀哉!
在祭文中,蘇軾發出了“惟有同穴”的哀鳴。
後來,蘇軾死後,蘇轍將其與王閏之合葬,實現了“惟有同穴”的願望。
王閏之在世時,她在杭州還做了一件對東坡影響極深的事——收養王朝雲,王朝雲,蘇軾的侍妾,他的紅顏知己,小他二十六歲,卻是最懂蘇軾心的女子。
據說東坡的《飲湖上初晴後雨》這首詩就是他初見朝雲時的心理寫照:
飲湖上初晴後雨
水光瀲灩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
自古才子和佳人的愛情故事總會被後人蒙上浪漫的色彩,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蘇軾初見朝雲時,她只是一個十二三歲的孩子,彼時的他已經三十九歲,進入了不惑之年。
可月老的紅線最終還是將他們牽上了愛情的軌道,蘇軾極為疼愛朝雲,在三位夫人中,他為朝雲寫的詞最多;而朝雲,也是最懂他的那個人,元祐初年,蘇東坡因舊黨宰相司馬光欲盡廢新法,而蘇東坡認為不可,應該“參用其所長”,結果又被舊黨排擠到杭州去當太守,東坡心裡悶悶不樂。
據毛晉所輯的《東坡筆記》記載:東坡一日退朝,食罷,捫腹徐行,顧謂侍兒曰:“汝輩且道是中何物?”一婢遽曰:“都是文章。“東坡不以為然。
又一人曰:“滿腹都是機械。”坡亦未以為當。
至朝雲曰:“學士一肚皮不合入時宜。”
坡捧腹大笑, 讚道:“知我者,唯有朝雲也。”從此對王朝雲更加愛憐。
蘇東坡被外放到穎州、揚州的時候,家姬已陸續離開。
東坡被貶惠州時,身邊只有朝雲一人,惠州在當時是瘴癘之地,他勸朝雲回南方,她卻不肯離去,並責怪蘇東坡:王夫人已經去世了,我不跟隨你去,你這個孤獨的老翁誰來照顧?堅持一定要跟隨東坡南行。
東坡也為此發出感慨,朝雲要陪我“一生辛苦”了。
朝雲在某種意義上更像是東坡的靈魂伴侶,一日,東坡與朝雲閒坐在一起,頓時覺得心裡沉悶。
於是,東坡便命置酒,央求朝雲為他唱一闋他最心愛的,也是他貶惠前填寫的《蝶戀花·春景》詞:
蝶戀花·春景
花褪殘紅青杏少,燕子飛時,綠水人家繞。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
牆裡鞦韆牆外道,牆外行人,牆裡佳人笑。笑漸不聞聲漸悄,多情卻被無情惱。
朝雲站了起來,清一清嗓子楞楞地站在那裡,卻一個字也唱不出來。
蘇東坡走到她身旁,低聲問她是什麼原因。王朝雲卻低下了頭,眼淚簌簌地掉了下來。
過了一段時間,王朝雲才平靜下來,低聲地說:“奴不能歌者,是'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無處無芳草'這兩句。”
蘇東坡聽了,便佯作歡心,大笑著說:“我正悲秋,而你卻又傷春了!”可他的內心卻感動朝雲理解自己,是人生難得的知己。
這樣在孤苦的日子中難得的愜意總是很短暫,蘇軾被貶惠州一年,朝云因水土不服染病逝世,東坡此生不復聽此詞。
朝雲逝後,蘇軾一直鰥居,再未婚娶。遵照朝雲的遺願,蘇軾將其 葬於惠州西湖孤山南麓棲禪寺大聖塔下的松林之中,並在墓邊築六如亭以紀念,撰寫的楹聯是“ 不合時宜,惟有朝雲能識我;獨彈古調,每逢暮雨倍思卿”。
朝雲的離開,讓蘇軾的精神幾近崩潰,痛苦難熬,他為朝云作了一首《西江月》詞:
西江月·梅花
玉骨那愁瘴霧,冰姿自有仙風。
海仙時遣探芳叢。倒掛綠毛麼鳳。
素面翻嫌粉涴,洗妝不褪唇紅。
高情已逐曉雲空。不與梨花同夢。
蘇軾這位才子一觸及到愛情,他的詞總是多了些傷感的味道,但又能讓人尋到家常的氣息。
拋卻浮華名利的背後,恐怕他也想守著簡單的生活,持一壺老酒,與愛人月下對酌。
此生宦海浮沉,只願來生:花常好、人常在、月長圓。
取自FB/David W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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