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已秋深

如果生命是一次次的蛻變，那麼老年是不是早已幻化了生命的苦悶，成為翱翔天際中的一隻美麗的蝴蝶？

從退休那年開始，就常聽到別人問我：「妳才幾歲，怎麼那麼年輕就退休了？」然而，那時我才四十出頭，就感到自己的人生半百將至，竟事無成，身體出現異狀，無以負荷職場上的生態壓力；同時想著自己專精於繪畫的心志，還未如願達成。因此，提前退出了我二十五年的軍旅生涯。

光陰茌苒，一愰十數年便從指縫中過去了，回顧當時已到中年萬事休的我，比起如今的日暮華年，正是人生的日正當中，多好的黃金歲月！人,為什麼總要等到時光閒白了少年頭，才空嘆年華不再呢？就像我年輕的時候，從來不覺得自己曾經年輕過，究竟年輕是什麼呢？

我很早的時候，就已經老了，所讀的書，比現在還老，成天在古詩文裡做夢打轉，許多的古典文字，都在我很年輕的歲月裡，浸潤著我的心靈，開發我的情懷；或許是那些因被我翻閱過多的指痕而發黃的書頁，已換過數次書皮的古老書本，在不知不覺中，催老了我的年華。而一切全在我退休，將生命過程歸零以後，重新開始。

歸零，像一隻蠶蛹般的螫伏，蜷縮 ，沉潛，回到最本真的自己。我一層又一層地褪去以往的堅硬，絕決，不肯服輸的倔強，重新游回大海的遼闊世界，做一個社會的新鮮人，呼吸自由的空氣，開始編織從小就嚮往流浪天涯的美夢。

那些年，我也像一隻再生的春蝶，先是在張老師心理輔導中心，自我學習，調適，以更加了解。認識自己；二十五年的軍人生涯，不免積染的職業病，也逐一的在反覆自我覺察薰習的課程中，慢慢地轉折，改變，我體會到成長，是一生不斷的汰舊換新，即便垂垂老矣，人事的物換星移，會迫使自己低頭，打破原有的堅持，一點一點地磨掉自己眼裡心中尖銳的樑木。

旅行，看到世界在不同時空所存在的樣貌，人的生命如浮萍。漂泊的心靈必須強大，美好不容旅人戀棧，刻意的來去，意外的偶然，終是過客一瞬之間的風景，緣在此時此刻，走過了，或驚喜，或失望，或遺忘，或記得，只能隨風，再沒有回望的地平線。旅行時，尤感天寬地闊，亙古永恆，人在世間做客，看遍滄桑浮雲，踏遍千山萬水，終必不抵足下的方寸之地，與歲月的恬淡靜好。

旅行讓我後半生的日子，不同於以往，最有成就感的是每年一次的旅遊寫生，賞景之際加上心手的的描摹，不只是畫幅的完成，與累積了技巧的功力外，記憶裡還存留著一些深刻鮮明的美感經驗，進而成為創作的泉源。但近幾年，在體力上，大不如前，那種不畏烈陽風雨，上山下海的蠻勁，已漸漸的力不從心，搜尋了那麼多年的山光水色，到了現在，想看的己不是畫幅之內框著的筆情墨韻，而是生命的濃淡，山水清音，甚而留白的虛渺。

小小的一次蛻變，或許是現實生活中一次劇烈的曲折，幽微而荒涼的底層，未必都有過盡的繁華；隨著季節，愈是心醉神馳的明亮，愈是黯然孤清的簡素；時間沉澱了過往的酸甜苦辣；換得孓然一身清寂平淡。我常常想：「人老了，步調慢了，遇事再沒從前的計較莽撞，曾經不知不覺的習氣，都慢慢地跟自已比劃長短，物亂成累，喜愛的終要為所喜愛的受苦，為什麼當時想不到呢？」慬了，什麼時候開始都不嫌晚，是啊！日子一定會跟人從長計議的。

人到老了，心反輕盈起來，飛舞，其實不是夢，蛻去了一層層的繭殼之後，我像個孩子，感到什麼都好，沒有看不上眼的什麼。

喜歡什麼喜歡就好，無須上心，更不必緊抓著那份重量，每天醒來，又是新的一天，心無塵埃，真好。

也許吧！現在的我，還在蛻變嗎？到老了才開始執著年輕時的夢想：－總想成為翩蹮天際中一隻美麗的蝴蝶？這樣的夢是否真的太不切實際了呢?

2014/8/4   寧靜